[征文][原]被折断的乡恋
(一)
在重庆工作五年了。尽管很努力的在学习方言,可一张嘴,还是被邻里笑噱为“椒盐”重庆话,只好闭口。
重庆很美,长寿湖,缙云山,北碚,三峡,还有渝东南,看不尽的青山绿水。
我对酉阳很偏爱。
龙潭,龚滩,后溪,印象很深。受从文先生的影响,我去看过秀山,还和茶峒、凤凰作比对。这里,乡村静谧,山峦清秀,乡情平和,建筑古朴,到处是一幅幅山水做景的油画,刻进了我的脑海。
有时也会莫名的生气,恨自己不会作画?因为手懒,不常带相机出门,就只能用秃笔,描摹心中的美景。
一次,在龙潭。和朋友俯在镇子外的酉水桥上,看落日的余晖,将大片的金箔,洒满清澈的河面。
金箔里,一位渔姑撑着小船,划往江心,向网箱里的鱼儿投食。渔姑的身材很是纤细,紧箍在身上夏衫又很单薄,窈窕之中,渔姑的小蛮腰来回的扭动着,将我和身边的朋友看得快眼馋死了。
朋友说,这女子,简直是山里的树妖变的,能迷死人。
我心里也奇怪,这深山里边,怎就能生出如此俊俏的美女呢?
朋友终是经不住渔姑美色的诱惑,执意扯着嗓子,大声地把渔姑喊到了岸边,找理由说想吃鱼,晃晃悠悠的硬是上了渔姑的船。
渔姑一脸的粉黛桃红,皮肤白皙细嫩,浑身洋溢着的青春气息。她十分的大方,笑起来的声音,像一串子银玲在响,不但答应了我的朋友,还热情的拉我也上了船。
我怕水,蜷缩在船上不敢动。朋友却是壮着胆,学着和渔姑划船。在江心,渔姑持抄网在网箱里,抓了很大的一条江团,送到岸上一家餐馆,交待厨房为我们做了,才笑嘻嘻的离开。
和朋友吃着鲜美的河珍,笑评着在眼前不能消失的、可爱动人的小渔姑,心绪很久平不下来。直到餐馆的老板过来陪客人,才知道这老板就是渔姑的父亲。
吃饭时,我和朋友夸渔姑的话,充满了肉麻的暧昧,我想渔姑父亲肯定是听到了。可他却并不怪罪客人,笑着说,这妹儿才十六岁,模样很像她娘,河边的姑娘,生的很水灵。
看餐老板不以为然,我和朋友多少有些羞耻。餐老板说,农村的女孩子成熟的早,自己把身子看得也很紧呢!又说:这几天,只要天刚擦黑,镇上半大个子的小子,俩仨的都过来找她耍,她也都去。我却明白,女儿外表很盈人,心里凶巴得狠哩。这些后生孩子的,耍是耍,对她还是十分怯的,不会有什么事情。说完,他很得意地笑了。
我的心里不觉得释然。山里人的厚道,使我们这些城里人那种下水管般的心理,顿时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我猛然想起,刚才渔姑抓完鱼送我们上岸时,分明已经看透了我们这两个外乡人的心思。却仍是笑嘻嘻的把我们当客人,热情的应对。无非是想帮着家里,多卖出一条鱼罢了。
可以说,小渔姑的心底儿里,漾出的是我从没有领略过的单纯和善良。
(二)
春节,回到父母亲身边过年。阔别几年的古城,在眼里,既亲切,又陌生。
古城是我的出生地,也是心底里认同的故乡。回到家里,自然要说乡音俚语。可一大家人中,却是混杂着三个地方的声音,有北方话,南方话,本地话。父母亲是中原人,上世纪四十年代战乱时期,背离故土来到了古城。
一晃儿,六十几年了。
记得儿时,父母亲每逢春节,总是要将话题扯向遥远的故乡。
家乡的山,家乡的水,风土人情,如数家珍。
我们一代人姊妹兄弟几个,全在古城出生。姐姐经历了上山下乡,哥哥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时出生,没到一岁就回农村,并在那里度过了童年。今天,我们家的第三代也已长大,女婿、媳妇也是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本地人,有南方人,孩子们却都是清一色的普通话。
但有一点全家人都很一致,就是对古城民俗民风的认同。毕竟,在这里生活几十年了,地域的烙印,应该是已深刻进了每个人的内心。
今天的古城,俨然是个大都会。过去,外乡人提及长安,每每是黄土,黄沙,窑洞,荒坡。
古城古称长安,一十三朝的古都。这里给人印象最深的,就是黄河文明在黄土地上深深的沉积。这种文明就如同莲花池子(一条街道)两边四合院子门上,被风雨剥蚀出的一道道沟壑(裂纹)。在古城每一个角落,无论建筑、树木,街道,均有很鲜明的历史印记。这就是长安,如同甜水井(一条街道)里提出来的甘露,养育了世世代代迁转流徙的生灵。
古城人把在城墙以内居住的人称为城里人。
过去,城里人是一种高贵,是一种身份,也似一种荣耀。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,如西大街、湘子庙、南院门、北院门、举院巷、白露湾等地,居住超过五十年的人,祖上多少都是要有些身份的。
今天,古城进行旧城改造,在拆除旧民居时,不时的就从房基里,路基下,废井里,挖出些不同文化历史时期的古玩文物。从汉唐时期的珍稀泉币,宋代的耀州瓷,金元年代的铜铁官印,到明清时期的金银珠宝,应有尽有。
更为称奇的是整座古城,虽然历经近三千年的历史变迁,城市规模却没有发生大的变化。从西周开始的镐京,秦汉时期的长安,魏晋隋时的大兴城,到大唐时期的东方帝都,宋元明清时候的西京,城邑的主体,总是在东西轴线上来回移动,北依渭水,南枕终南,狭长的关中平原上,始终演绎着黄河文明的主题。可以说,华夏文明的精粹,就在这里成熟并深深的植入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骨髓。
上个世纪,中国在政治文化中心完成东移700年之后,许多学者预言,现代文明东移南进,古老的黄河文化将最终会完全的败落,古城也将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“废都”。这之后的十数年,一大批长安的“孔雀”(知识阶层),开始进行“候鸟”迁徙,当时被戏称为孔雀东南飞,“废都”之声,甚嚣尘上。
经济和文化的躁动,总是被自然的和谐和文明的深邃悄然收服。
二十年来,古城的几千年文明积淀,经过现代思维的重新梳理,已经形成帝都的逶迤之势,重新屹立于关中平原。山川秀美,使整个北部高原成为绿色屏障。绵延横亘的秦岭,成为关中腹地的巨大空气调节器。华夏文明的再次精进,天人合一的自然思想,风调雨顺的天然优势,使古城重新焕发出勃勃的生机。汉唐文化的综合挖掘,科技、文化、旅游资源的优势配置,大唐盛世的帝都形象,就被重新打凿出来。
回到故里,白鹿原、杜陵原、霸原、秀领南麓,渭水湿地、泾渭浐灞,润泽秦川。农业文明,富庶三秦,科技教育,航天国防,提升国力。
整个古城,东有灞柳飞雪,西踞秦阿房宫。南麓,横亘数百公里的秦岭,业已被规划成无数个世界级自然森林公园。城区,秦兵马俑、唐芙蓉园、汉阳陵、唐兴庆宫、唐大明宫、唐西市、唐华清宫、雁塔广场、钟鼓楼广场等历史明珠遍洒。渭北塬上,汉唐陵冢,如星斗散布。西府,夏、商、周三朝,更孕育了惊世骇俗的中华青铜文明。
今天的家乡是何等的了得。
(三)
可是,古都是自己的家乡吗?
按照父母的籍贯,自己的家乡,分明是在中原的腹地:伊洛河畔,嵩岳南麓,邙山岭的北侧。
这里,有伏羲祭天的神台,大(北)宋王朝十三座皇陵。更重要的,这里是自己的祖辈们,生生息息数百年的祖地。
几年前,陪着业已退休的父母亲,蹒跚着回到了祖里。
看着陌生的山川,陌生的村落,陌生的邻里。父母操着乡音,逐一向家乡的老辈们,指点着被他们带回来的后人。
家乡已没有父母亲的祖产,有的仅是几间行将颓圻的老宅。现在,老宅已被父亲的叔伯子侄们占据。也就是说,老人们思盼的故乡,已经没有了可以驻跸歇息的地方。
在已经不属于自家的大门前徘徊,父亲的手颤抖着,用力去摩挲着门前那棵张结突兀的老枣树,在庭院里,有片刻儿的盘桓,业已消解掉父亲多年积攒的思乡的饥渴。坐在门庭下,接过叔伯侄媳妇递过来的鸡蛋茶,慢慢的喝下去。然后,他们绕道往南地,拜谒安息入土的祖辈。 当日,父母亲就折返县城,住在母亲的姊妹家。乡下,已经没有他们的至亲,返乡之旅的实际内容就算结束了。
返乡的行程是寂寞的,连路途都有些陌生。家乡和其他地方的农村一样,村落在悄然间已经发生了巨变。乡村也是寂静的,老人们静坐在自家门前,晒太阳,说闲话。学生和幼童们,上学、入托,过着和城里人已无二样的生活。年轻人,几乎全部离开了故土,他们散入一切吸引他们的城市,在水泥矗立的丛林中,追寻着创业的梦想。
而老人们的思乡情结,却是越发的浓郁和强烈。他们魂牵梦萦的怀念着自己的故土。
再次离开家乡的父母亲,虽然不曾落泪,心情却依然是落寞。火车上,不见他们来时的兴奋和心底里漾出的殷殷的迫切。爸爸妈妈一路就这样发呆般的坐着,鬓染花白,相对无语。
在离乡背土大半生之后,父母亲对故土的眷恋,其心可待。回到家乡后,却又对故土产生了极大的陌生和距离。
这样的心绪,自然是不好受。可父母亲总还是对故土有着极大的认同。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这样的意念,不管城里的生活有多么的稳定,故乡,总是要回来的。
父母亲的恋土情结,我们尊重,并且理解。
我从内心里不免仍有些凄凉:像我们这样的,再过去若干年,自己的故乡应该在哪里呢?自己的乡恋,又应该在何方呢?